外贸形势不容乐观 鞋业结构调整迫在眉睫

——专访清华大学中美关系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

中国国际贸易学会常务理事周世俭

 

“逆市”增加的海外客商人数，不断缩小的出口成交降幅：有着中国外贸出口“晴雨表”和“风向标”之称的广交会，终于展现出了一系列“积极向好”的迹象和信号。但是，外需不足特别是发达国家市场萎缩已成为当前出口面临的最大困难｡

本刊记者最近采访了刚刚从广交会回来的清华大学中美关系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中国国际贸易学会常务理事周世俭，他用四个字概括了今年的外贸出口形势：不容乐观！

 

 

广交会“风向标”：鞋业出口萎缩  外贸形势不容乐观

 

本届广交会新闻发言人慕新海介绍，外需不足特别是发达国家市场萎缩已成为当前出口面临的最大困难｡但是，本届广交会前出台的促进外贸稳定增长政策的效应正在显现，到会境外采购商人数和出口成交好于之前的心理预期，参展企业信心有所恢复。第105届广交会二期境外采购商到会5万人，比第104届第二期增长近0.3%；成交70.7亿元，下降14.9%，比本届广交会第一期低5.9个百分点，成交降幅收窄｡

刚刚从第105届广交会回来的周世俭教授对记者说，他对这次广交会的第一印象是中国参展企业的布展水平又提高了一个档次，与海外一些知名的展览会已不相上下。不过在展馆里也可以明显地感到，来自欧美、中东和非洲的客商不多。

他介绍，最近三年中国出台的一系列“减顺差”的政策，特别是去年以来的被业内戏称为“五虎下山伤外贸”多因素的叠加效应，即：人民币升值；降低出口退税率，劳动法实施，资源产品价格上涨以及次贷危机（后蔓延为全球性金融危机），最终造成中国外贸出口的不断恶化。

一位浙江企业老板算过这样一笔账：从2005年7月开始到2008年7月，企业出口的成本上升了33％，其中人民币升值占16个点，出口退税下调占8个点，资源价格上涨占7个点，劳动力成本上升占2个点，而同期出口产品价格仅仅上升了15％。从2008年开始，企业基本就在亏本经营。这也成为南方许多加工贸易企业倒闭的根本原因。

记者从广交会三期了解到，今年1—2月中国出口鞋11.9亿双，价值40.7亿美元，分别比去年同期下降9.7%和2.4%；出口平均价格3.4美元/双，上涨8.1%。 

今年1—2月中国鞋出口呈以下主要特点：

一是2月份出口量快速萎缩。2008年中国鞋月度出口量一直保持在5亿双以上。而今年2月份当月出口量仅为4.1亿双，同比下降26.3%，环比下降47.4%。

二是主要以一般贸易出口。今年1—2月，中国以一般贸易方式出口鞋8.4亿双，下降9%，占同期中国鞋出口总量的70.6%。此外，以加工贸易方式出口2.7亿双，下降17.8%，占22.7%。

三是美国、欧盟和日本位居出口市场前3位。今年1—2月，中国对美国出口鞋3.2亿双，下降12.6%；对欧盟出口2.5亿双，下降18.2%；对日本出口7264万双，下降9.4%。三者出口合计占同期中国鞋出口总量的54%。

四是民营企业是出口主力。今年1—2月，中国民营企业出口鞋6.8亿双，下降3.5%，占同期中国鞋出口总量的57.1%。此外，外商投资企业出口3亿双，下降13.6 %，占25.2%。

五是出口主要集中于广东、福建和浙江。今年1—2月，广东企业出口鞋4.9亿双，微增0.1%；福建出口3.1亿双，下降8.5%；浙江出口1.6亿双，下降24%。三者出口合计占同期中国鞋出口总量的80.7%。

周世俭在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表示，去年秋交会成交额是315亿美元，环比下降17.5%。今年3月5日闭幕的华东交易会成交则下降了39%。因此，这次广交会的成交不容乐观。去年11月起中国外贸连续3个月下降，估计接下来两个月将继续下降的趋势，形势非常严峻。

 

中国经济：出现“硬着陆”  先行指数预示拐点显现？

 

去年四季度中国经济增长6.8％，今年一季度为6.1%，应该是跌到了谷底。周教授分析认为，可以说从去年四季度到今年一季度，中国经济出现了“硬着陆”｡一系列拉动经济的政策措施出台后，预计二季度经济可恢复到7%左右，三季度达到8%左右｡但是，仅仅依靠投资拉动经济增长恐怕难以持续，四季度或者明年一季度的形势还很难说。

中国外贸出口去年8月出现拐点，11月出现负增长,1月开始呈2位数负增长｡一季度出口同比下降19.7%，进口下降30.9％｡从最近几个月的情况看，外贸形势十分严峻：出口目前还看不到上半年有回暖的迹象；而进口在5、6月份有可能恢复到正增长，这与4万亿投资的拉动作用有密切关系。

周教授认为，经过上上下下的努力，以及从中国出口三大主力地区广东､江苏､上海反馈的情况看，2009年的外贸出口为预计会维持在“零增长”水平｡

中国物流与采购联合会5月1日公布的4月份制造业采购经理指数（PMI）为53.5%，比上月上升1.1个百分点，这已经是该指数连续第5个月上升｡有关专家表示，PMI的连续回升显示中国经济回升步入稳健通道，而订单指数的良好表现预示2季度经济回升或将加速｡

 

 

遏制出口下滑：上调出口退税率＋稳定人民币汇率

 

周世俭 教授认为，当前，遏制外贸下滑的方法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继续提高出口退税率和稳定人民币汇率。

“出口退税是符合国际贸易基本理论的，是符合国家贸易惯例的，是符合《关贸总协定》规定的。当一个产品在国内生产，到海外实现其货币价值时，国内不应当征税，退税是把17％的增值税退还给出口企业。”他特别强调，“出口退税”并不是有些国家和个别专家所指的“出口补贴”。

周世俭认为，虽然国际需求疲软，但服装、鞋等带有刚性需求的生活必需品的市场不会大规模萎缩，目前中国出口企业面临与周边国家成本竞争的压力。国家多次上调出口退税率，对促进中国的服装等产品出口已显现出一定效果，但现在上调的幅度还不足，他建议：除“两高一资”（高能耗、高污染、资源性产品）之外的大多数商品出口退税率最好能继续上调至17%，特别是对占出口出口半壁江山的机电产品和劳动密集型产品尤其应该给予倾斜。

对于“会不会把退税的‘利’让外国人占去”，周教授认为这还取决于企业的谈判能力和我们的产品质量。

当前首要的任务是要保出口，要稳定出口。因为，“保不住市场就保不住企业，保不住企业就保不住就业｡”

周世俭还分析，中国外贸大幅下降，除了金融危机等因素，与人民币这几年来大幅升值也有关系——“中国制造”的成本优势正在逐渐下降，一些劳动密集型产品的订单开始流向越南、印度、印尼、菲律宾等周边国家。

当前，需要保持人民币汇率稳定｡那么人民币汇率是否需要适度回调?周教授认为：“回调到7左右比较合适｡这样可以给目前处于亏本经营和薄利经营的企业增加利润空间。”

他介绍，去年上半年中国对美国的服装出口下降7.7%，而同期越南对美出口的服装上升了33.1%，主要原因就是越南盾贬值所致｡在人民币升值中，中国出口产品的竞争力直接被削弱｡

当然，企业也有其他更多的选择，比如扩大内贸。周世俭认为，任何一个正常的企业都应该是既做内贸也要做外贸。但也不能为了搞内贸把外贸丢掉，因为外贸的市场一旦丢掉，就很难再找回来。虽然外贸很困难，还是要坚持。

 

企业任务：调整产品结构  化压力为动力

 

当前，中国的外贸形势是“前有强敌，后有追兵”。“强敌”就是发达国家，掌握了核心技术，“追兵”就是新兴的发展中国家，他们的劳动力价格更低。

周 教授援引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2008年1月提供的数据（见表1）可以看出，我们的劳动力成本优势早已不复存在｡

表1：中国及周边国家产业工人收入比较：

国家	收入（美元／每小时）
中国沿海产业工人	1.06
越南	0.35
印度	0.31
印度尼西亚	0.22

 

“中国商品的‘物美’还在，但是‘价廉’已经不在。目前，我们的优势主要是产业集群优势，这是中国改革开放30年的巨大成果｡”周教授呼吁：“我们的企业必须调整产品结构，走深加工､高附加值､上档次､创名牌的道路！”

  从最近几年，特别是2003年到2006年的鞋类产品出口情况可以看出，中国

连续以年增10亿双出口的高速增长，而同期的产品出口单价却增长缓慢。以2007年为例，中国鞋的平均出口单价仅为3.09美元，而同期的进口单价为14.3美元｡中国皮鞋出口到美国一双平均才7美元，而意大利皮鞋将近30美元｡即使是“康奈”这样的名牌出口美国也只能达到平均13美元一双。

量增价不增，这必然招来国外的反倾销。周教授认为，在经济不景气的大背景下，贸易保护主义抬头是必然的｡

表2：2003—2008年中国鞋类出口情况及单价变化

 

从表2中可以看出，2007年全年中国鞋类产品出口81.75亿双，2008年出

口81.24亿双，下降0.6%，2009年一季度出口同比继续下降0.8%｡周教授提醒企业：我们出口的增长空间已经不大，制鞋业已经到了非调整不可以的时候｡

金融危机､经济危机最大的特点就是要淘汰落后，适者生存！

周 教授建议制鞋行业的企业：“早调整，早主动；晚调整，就被动；不调整，就是死路一条!”

有的企业说，“只要老外下单，我就这么生产”，但是早晚有一天，“老外不给你下单子”。

制鞋业一定要把压力化为动力｡

周 教授认为，这次危机的恢复时间可能需要2—3年，发达国家的消费者在经历了这场金融危机之后，消费习惯可能会发生改变｡3月份的美国《新闻周刊》发表了一篇题为《现在开始停止节俭》的文章中称：哈得逊城市银行的存款自2008年年初以来增加了将近1/3。在1月份，美国人的储蓄达到可支配个人收入的5%，而2007年第四季度，他们的储蓄只占可支配个人收入的0.4%。

“不能单纯地认为‘等金融危机过去了，美国的消费就又一切照旧了！’2007年中国向美国出口了将近20亿双鞋，美国人人均6双中国鞋，这个局面恐怕不会再有了。”周教授强调：“不能把一切原因都归咎于金融危机｡一定要反思，要从自身找原因｡”

与此同时，出口企业要走多元化发展道路，开创新兴市场，改变对美国､欧盟市场过度依赖的局面｡

他同时还建议，政府要加大对研发的投入｡目前，中国的研发投入只有美国的1/14｡而普通日用消费品中也同样含有高新技术，比如一些中国企业生产的皮鞋的鞋底就因无法生产需要从意大利进口。我们的中小企业研发能力普遍很弱，必须依靠政府的支持。

 

 

 

链接：中国鞋海外

    “鞋遇”档案

    ● 2001 年 8 月至 2002 年 1 月，中国鞋商在俄罗斯遭查扣，损失约 3 亿元。

    ● 2003 年冬， 20 多家中国鞋商的鞋类产品在意大利罗马被焚烧。

    ● 2004 年 1 月 8 日 ，尼日利亚政府发布“禁止进口商品名单”，中国鞋名列其中。

    ● 2004 年 9 月 17 日 ，西班牙东部小城埃尔切发生“烧鞋事件”。

    ● 2004 年 12 月，意大利制鞋协会（ ANCI ）向欧委会提出申诉，要求针对中国出口到欧盟的所有鞋类产品进行反倾销调查。

    ● 2005 年 2 月 1 日 ，欧盟正式对来自中国的鞋类产品实施“事先进口许可监控”措施。

    ● 2005 年 3 月 12 日 ， 20 多家中国鞋商又在俄罗斯被查扣了 89 个集装箱鞋，造成总价值高达 8000 多万元的损失。

    ● 2005 年 4 月 6 日 ，墨西哥决定对从中国进口的皮革及类似产品进行反倾销调查；同年 4 月 15 日－ 16 日，第二届世界鞋业大会上，欧盟再次发出对中国鞋设限的信号。

    ● 2005 年 6 月 12 日 ，欧盟委员会作出决定，对来自中国的劳保鞋实施反倾销调查。

● 2005 年 7 月 7 日 ，欧盟在其官方网站上发布公告，对原产于中国和越南的部分皮面皮鞋进行反倾销调查。

● 2006 年 2 月 23 日 ，欧盟委员会建议对中国和越南产皮鞋征收为期半年的临时性反倾销税。

● 2006 年 10 月 5 日 ，欧盟对中国皮鞋反倾销调查案做出最终裁决，并裁定将在今后两年内向中国产皮鞋征收 16.5% 的反倾销税。

● 2008 年 5 月 1 日 ，欧盟发布官方公告，对欧委会 2007 年 9 月 6 日 自主发起的皮鞋反规避调查作出裁决，认定自澳门地区转运或组装的中国皮鞋产品存在规避行为，裁决原反倾销措施即征收 16.5% 的反倾销税将扩大适用至自澳门地区出口到欧盟的涉案皮鞋。

●巴西发展工业外贸秘书处贸易保护局（ DECOM ）于 2009 年 1 月 5 日致函我驻巴西大使馆，告知应巴西鞋业协会（ ABICALCADOS ）申请，决定对来自中国的鞋类产品进行反倾销调查，其税号为 6402 至 6405 的鞋子，而编号为 6402.12.00 以及 6402.20.00 ， 6403.12.00 、 6403.20.00 不包括在反倾销调查之内。

  ●阿根廷生产部贸易管理及政策副国务秘书处称，阿方根据工贸及中小企业国务秘书处 2009 年 2 月 26 日 发布的 42 号决议，对原产于中国的鞋产品开展反倾销调查。此次调查范围包括滑雪鞋以外所有在阿根廷销售的鞋类产品。

● 2009 年 2 月 27 日加拿大边境服务署对中国出口的防水塑胶鞋（税号 6401 项下）产品发起反倾销立案调查。据悉加拿大边境服务署已向出口企业发送了反倾销调查问卷，请相关企业收到问卷后，自立案之日起 37 天内上交问卷参与应诉。

● 2009 年 3 月 2 日 秘鲁国家反垄断和保护知识产权局倾销和补贴调查委员会公布 No.033-2009/CFD-INDECOPI 决议，决定对从中国进口的， CIF 价格低于或等于 5.97 美元 / 双，以纺织材料作为鞋面的便鞋和运动鞋征收临时反倾销税 0.31 美元 / 双。

 

周世俭简介

 

中国人民外交学会理事

北京市人民政府商务顾问

中国世贸组织研究会常务理事

清华大学中美关系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

现任中华全国律师协会WTO专业委员会顾问、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仲裁员

主要研究方向：

中国经济、中国对外经济贸易、中美经贸关系、中美关系、美国经济、美国贸易法、如何应对国际贸易摩擦、世界贸易组织、中日经贸关系、中日关系

主要学术兼职 ：

中国国际贸易学会常务理事、中国世界贸易组织研究会常务理事、中华美国学会常务理事、中国美国经济学会常务理事、中国国际经济关系学会常务理事、全国日本经济学会常务理事、中国国际公共关系学会常务理事、中国国际问题研究基金会理事、中国世界经济学会理事、中国改革开放论坛理事、 中国外经贸企业协会信用体系专家评审委员会委员、金融人才网专家委员会成员。